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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适航报告》之壮志凌云大鹏展翅

    编 辑: 2017-01-22 13:13:00

    守候身患重病的老父亲

    2016年5月25日,中国阎良航空城的医院重症监护室里,一位泪流满面的中年男子俯身把一台小型录音机放在床头,在静卧的患者耳畔轻声地说:“爸,醒醒吧,您已经14天没睁开眼睛啦,醒来听听音乐吧。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用纸巾擦了一下两眼流出的泪水,又断断续续地说:“爸,儿子不孝,要离开您一段时间……”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看了看父亲头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微闭的双眼、一动不动的慈祥面容,咬紧牙关快步离开。刚迈出重症监护室的房门,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泉涌的情感,抱头失声痛哭,众多亲友和同事见状纷纷上前搀扶、安慰。

    这位中年男子就是中国第一款涡扇喷气新支线飞机ARJ21-700的首席试飞员、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副院长赵鹏。

    半个月前,年届85岁、身体硬朗的赵老伯到市场买菜,不慎遇到车祸,脑部受到重创,急救手术后一直昏迷不醒。赵鹏身兼数职,工作十分繁忙,但依然每天下班后来医院看望守候,直到深夜。次日早晨,他的眼睛已充满血丝,照常穿上飞行制服走进试飞院办公室。

    赵鹏的父亲早年在林业部东北航空护林局嫩江林场任航空观察员,与苏联航空专家共事多年,喜欢俄罗斯的历史文化,有着浓烈的俄罗斯情结。2009年新春佳节,试飞院派赵鹏接待俄罗斯教员弗拉基米尔·比留科夫到海南过中国传统的春节,并携其父母妻儿迎接陪同。在海南三亚湾,当喜庆的焰火漫天升起时,赵鹏的父亲和弗拉基米尔·比留科夫像年轻人一样手挽着手欢快地唱起了《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梅花儿开》……歌声在节日的夜空中飞扬,中俄两位航空友人的脸上绽放着像花儿一样的笑容,与五颜六色的焰火交相辉映……

    听说音乐能恢复人受损大脑的知觉,产生精神刺激,使深度昏迷的人慢慢苏醒过来,赵鹏便选了父亲最爱听、最爱唱的俄罗斯经典歌曲,把录音机放到老人床头。老人热爱森林,喜欢猎犬,赵鹏便找来森林中小溪流水潺潺、清晨悦耳的小鸟鸣唱以及猎犬的汪汪叫声等大自然之音播放;老人善良慈祥,喜欢孩子,赵鹏又为他录下了4个孙子孙女的甜美欢歌、衷心祝愿、稚嫩笑语。

    在那段日子里,赵鹏的眼前时常浮现出一幕幕父子情深的画面: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是坐在小山包上看飞机,喷洒农药的通用飞机来到林场,他拍着小手蹦着跳着围着飞机转,父亲抱着他进入机舱,他高兴得不肯下来,指着操纵杆,一定要上前摸一摸,叫着嚷着:“我长大也要开飞机。”

    赵鹏家中养过4条猎犬。林场人都有执枪证,父亲经常带他去打猎。一次,从清晨4时到7时,父子俩打了16只野鸭子。猎犬跑来跑去,从水泡子中把猎物叼回来。赵鹏很得意,把战利品挂在枪上拍了照片,那一年他12岁。赵鹏枪握得稳、打得准,本事都是父亲教的。

    赵鹏天资聪颖,家搬到哈尔滨后,他考上了重点中学——哈尔滨市第六中学。有一年,北京大学来招天体物理少年班的大学生。父亲领着赵鹏到了考试地点,盯着他的眼睛说:“小三(赵鹏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自己看准的目标,就大胆地努力吧。”

    由于比规定的年龄上限大了6个月,赵鹏失去了进北大少年班的机会,后来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父母千里迢迢把赵鹏送进了北航,一家人又到天安门广场上留了影。几天后,赵鹏送父母到北京站。当火车开动,挥手告别时,赵鹏的眼睛湿润了,那一刻他感到:真的离开了父母,要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当祖国需要时没有二话

    生离死别、求事不成、寻爱不得是人生中的三大痛苦。父亲出车祸后,领导的关心探望,同事自发的日夜陪护都让赵鹏感动不已。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多想守候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慢慢睁开眼睛,让生命出现奇迹啊!但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赵鹏身兼数职,肩扛重担。他是中国民航局特聘的第一位试飞员,是工业方的首席试飞员,又是中航工业的专职国家试飞员,还是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副院长、中心党委书记,主管中国民用飞机5个型号的试飞工作。眼下他已接受赴西班牙培训的任务,为中国大飞机C919于今年底首飞作准备。作为队长,赵鹏将率陈明、赵明禹、赵生等10位队友前往西班牙。

    一边是国家布置的任务,一边是昏迷中的父亲,赵鹏彻夜难眠,最后他果断表示:“计划不变,我按时出发。”他说:“我心里有本账,不算工资、奖金、飞行小时费、空勤伙食费,单算培训费,国家为培养我花了2500万元。在祖国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二话。”

    赵鹏挥泪告别了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父亲,告别并安慰了母亲,告别了亲友和同事,登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5月26日,他在北京紧张工作一天,与荷兰皇家航空实验室的副总裁和技术人员洽谈深入开展人机智能安全飞行和应用激光测速技术改进航空测量等科学研究合作意向。5月27日,他坐上了飞往马德里的国际航班,在位于西班牙西南部安达卢西地区的赫雷斯欧洲飞行学院接受训练,再从骄阳似火的赫雷斯转到阴雨绵绵的英国小城布莱顿。为了今年底中国大飞机C919计划中的首飞,赵鹏和他的队友紧张备战。

    唯一的愿望是飞行

    1992年9月,赵鹏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本科学习毕业。面对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选择,他坚持童年的理想,不改初心,向班主任明确表示:去哪里都无所谓,只有一个愿望,能飞就行。

    当时,中航工业旗下有许多单位来学校招毕业生,赵鹏完全有条件留在北京从事航空科研工作。但是,当他得知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来招人时,就直接跑去询问:“到院里能当飞行员开飞机吗?”招生的领导说:“我们是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当然要培养飞行员,而且是驾驶国家研制的新型号飞机进行科学试验。你们幸运,赶上机会了,国家正在发展航空飞行试验事业。”赵鹏没等领导介绍完,马上表态:“我去你们单位,我从小就想当飞行员,上大学又选了北航,国家需要,就是我的志愿。”

    就这样,赵鹏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留在北京的机会,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到西安,又从西安坐了3个多小时中巴车,进入了阎良航空城。初来乍到,天天吃面,生活不习惯;远离大城市,这里显得冷清,赵鹏思想上有些许波动,感到茫然。经过学习、教育,他慢慢适应、安心了。短暂的彷徨过后,他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感到,这里是他航空飞行梦开始的地方,试飞院是他为国家作贡献的理想舞台。

    凌云壮志终得酬

    他的职业生涯十分简单,几十年只做一项工作,就是试飞。出了北航门,进了试飞院,一直到今天,赵鹏始终一心一意,专心致志。从大学生到试飞员,从学员中心党委书记到试飞院副院长,从单一机型试飞到主管中国民用飞机5个型号试飞(新洲60-700、小鹰700、蛟龙600、ARJ21-700和C919),从普通试飞员到国家民机首席试飞员,赵鹏的成长伴随着中国民用飞机的发展,个人的理想、前途与国家民机事业息息相关,他的每一个前行足迹都与国家的改革开放步伐紧密相连。

    来到试飞院两个月后,赵鹏便被送到中国民航四川广汉飞行学院学习。在两年的时间里,他系统全面地学习了航空飞行基础理论,接受了初教机、高教机的实际飞行训练,取得了几个型号飞机的飞行执照,圆满完成了学业。儿时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他激动得在睡梦中高兴地笑出声来,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我爱祖国的蓝天……”

    1995年~1998年,赵鹏在西北工业大学研究生院上飞行力学专业的公共课、专业基础课和专业课,然后在实际飞行中选择并确定了研究方向和课题,采集和处理数据,撰写硕士论文,再回到课堂上请导师指导,最后通过了答辩,获得学位,成为我国第一批硕士研究生飞行员。1998年4月,《人民日报》为此发布了消息。

    在研究生毕业时,领导找他谈话:“机会来了,你要为中外合作研制的民用大飞机AE-100的首飞作准备。”他十分兴奋,紧张地开始准备工作……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朝思暮想等来的不是AE-100飞机首飞,而是令人痛心落泪的项目下马。他跑到机场的跑道旁,仰望星空长叹:“怎么这么难啊?民机发展遭遇重重困难,个人壮志也难酬。”

    沙漠埋不住绿洲,祖国会给真正有梦想的人提供机会。不久后,赵鹏被借调到中国民航飞行学院任教。3个春秋,他与民航学子朝夕相处,像一个贴心的大哥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理论知识和实际经验倾囊相授,辛勤地培育新人,同时也在教学中不断提升自己。他的飞行小时数不断增加,完成了从一个研究生飞行员向有丰富飞行阅历的机长教员转变的过程。

    机会又来了,国家运12-E飞机研制完成,等待中国民航局适航审定试飞。局方领导心急如焚,求贤若渴,在全国航空界进行大筛选。曾任哈飞运12首席试飞员的孟宪珍老师推荐了赵鹏。

    民航局考查了赵鹏的经历和资质,马上拍板:就是他。这正应了南宋词人辛弃疾的名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赵鹏不孚众望,沉着冷静地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局方试飞适航审查科目,为运12-E走出国门作出了贡献。那一年,赵鹏刚满30岁。

    赵鹏经常说,我做的工作只是一点点,国家为培养我却花了2500多万元,我心中永远记着这本账。

    两大单位争抢的人才

    2002年,ARJ21-700新支线飞机立项,时间紧迫,当时计划于2005年取得型号合格证,2008年交付给航空公司运营。中国民航局未雨绸缪,提前展开选派试飞员和试飞工程师出国培训的工作,共选派6人前往美国国家试飞员学院接受培训。

    考核是严苛的,民航局适航司司长王中和副司长周凯旋对赵鹏的飞行经历、专业知识和英语水平十分满意。但他们也有些担心,赵鹏的隶属关系在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双跨”(两个行业)人员送外培训在民航业没有先例,民航局出经费培养中航工业的试飞员,回来后会不会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了”,不听调遣,不为民航局适航审定服务?这种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民航局内部已有人议论:“花6万多美元培养中航工业的试飞员,不是长久之计,不稳妥。”中航工业也风传:“民航局挖了我们多少人才?从副局长、司长到工程技术人员,现在又打试飞员的主意,培训后将他调走怎么办?”

    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民机部部长王启明是一位贤达之士,他明确表态:“无论是中航工业,还是民航局,只要是为中国民机试飞作贡献的人才,我们都要支持。”

    后来,两大单位专门展开谈判,达成共识,并形成会议纪要:试飞员是国家财富,两家单位可共同使用稀缺人才资源,发展民机事业。直到现在,赵鹏、陈志远二人仍是局方聘任的试飞员。

    2002年的秋天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赵鹏、陈志远、钱惠德、周成刚、朱雪峰、王志丹不负众望,在美国国家试飞员学院的短短6周培训期内,完成了FAA试飞员/试飞工程师适航审查培训课程,携带考试合格证书回国。

    6人学成归来后,立即加入了中国民航适航“国家队”,即ARJ21-700新支线飞机型号合格审查组,并成为审查大组和飞机性能专业组的骨干。其间,赵鹏还担任了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按CCAR-23-R2审定取证的小鹰500型5座轻型多用途飞机的首飞试飞员,该型飞机现在已被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当做初级教练机。他还担任了南昌洪都航空工业公司生产的N-5A型2座农林专用机的局方试飞员,并代表局方参与了俄罗斯图-204飞机的认可审定。

    N-5A是以农业为主的多用途单发单座螺旋桨飞机。赵鹏与钱惠德搭档,一个是试飞员,一个是试飞工程师。钱惠德做了大量试飞前的技术准备工作,赵鹏则按照他编写的试飞审定飞行大纲,一个科目一个科目扎扎实实地试飞,圆满完成了任务,并发现了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对变更设计提出了具体意见。工业方洪都飞机公司十分满意。

    获得俄罗斯专家交口称赞

    2006年7月,赵鹏、钱惠德再次作为中国民航局局方试飞员和试飞工程师前往俄罗斯,对图-204(-120C)货运型飞机进行认可审定试飞。

    图-204是俄罗斯图波列夫航空科学技术联合体研制的中程飞机,俄方开始不同意试飞,理由很简单——他们有多年成熟的研发经验,又是航空强国,想让中国民航代表看一看产品就签字认可,把飞机买回去就行了。但赵鹏、钱惠德坚持:“我们是代表中国民航局局方来的,局方有购买程序。必须试飞,验证飞机情况的真实性和有效性后方能签字,否则就不考虑发证,以后再说。”“以后再说”4个字很有分量,俄方终于妥协,同意试飞。赵鹏、钱惠德回到酒店,认真研究试飞任务单和试飞豁免条款,直到深夜。

    第二天,赵鹏、钱惠德赶到总装厂试飞中心登机试飞。在完成紧急振荡科目时,要检测快速跟踪和快速稳定内容,检查飞机振荡趋势。还有一个科目是偏位着陆,需要让飞机不沿跑道中心线,而是沿着偏离的位置下降,然后迅速纠偏落地。由于偏差很大,试飞员必须反应敏捷,将飞机控制在一个精确的位置,从而判断其是否会诱发振荡。赵鹏主驾,钱惠德监控并全程录像,二人配合默契,出色地完成了认可审定任务。俄罗斯专家交口称赞:“这个试飞员飞得太出色了,了不起!”

    后来,在试飞院研究员等级评定会上,赵鹏在申请答辩时播放演示了图-204飞机认可审定试飞的录像,受到了评委的一致好评。赵鹏由此成为国家第一位试飞研究员(正高职称),这一年他35岁。

    胆识与静气的历练

    2008年11月28日,赵鹏和他的11名队友紧张备战了5年,迎来了ARJ21-700飞机首飞的时刻。

    赵鹏心情激动,彻夜未眠,回想起自己在飞行生涯中遇到的险情,也想到“每临大事有静气”的要则。由于酷爱飞行,2001年,还只有二十几岁的赵鹏,初生牛犊不怕虎,在陕西太白山麓一条用推土机推出的300米土跑道上,驾驶一架没有高度表、速度表和飞行手册的两座超轻型飞机直上蓝天。当时眼前只有操纵杆和发动机转速表,对面是山谷悬崖,身后是茂密森林,临时跑道太短,又遭遇顺风天气,第一次着陆飘过了一半的跑道距离仍落不下来,只好加大油门拉起。但复飞后还是落不下来,他急中生智,对后座的飞行员说:“还不行的话,就降落到旁边的高速公路上。”最后,在着陆时急踩刹车,擦着悬崖边停到了跑道尽头的森林旁,让在场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虽然凭借良好的飞行感觉得以平安着陆,但这次冒险也给赵鹏敲响了警钟,他发誓:我是国家花重金培养的飞行员,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干这种明令禁止的冒险事。

    赵鹏说,驾驶飞机既是脑力劳动,更是体力劳动。二者结合,需要理性思考和判断,敏捷处理紧急情况,将天赋良好的飞行感觉与技术技能相结合,从而达到精准、精确和精致的完美境界。他还总结道:飞的时间久了,就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感觉,仿佛机翼像自己身上的两只翅膀,在空中自由飞翔,没有丝毫紧张、不安和焦虑,而操纵飞机也不再是机械的动作,相反会更加及时、准确和从容,甚至不用看仪表盘,就能判断飞行的速度和高度。

    遇到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怎么办?赵鹏说,需要冷静、冷静、再冷静。2004年,他在试飞一架科研轻型飞机时,起飞后刚爬升到300米高度,左舱门“嗒嗒嗒,蹦”的一声开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正在左手握杆、右手操纵油门的赵鹏,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拉舱门,同时对右座的赵明禹说:“舱门开了,你驾驶飞机!”明禹反应快,马上右手握杆,左手操纵油门,赵鹏则双手用力去拉舱门,但是随着飞机速度加快,压差增大,双手拉出了血,还是关不上舱门。他当机立断,对赵明禹说:“我这边力臂短,把操纵杆交给我,你来关舱门。”两个人迅速换手,明禹紧紧地用双手拉住舱门,赵鹏则从他身体下方艰难地左手握杆,右手按油门操控飞机。飞机慢慢下降,平稳落地,二人此时已经是满手鲜血,他们相视而笑。事后回想,如果面对突发情况不知所措,乱了手脚,任凭舱门被风吹掉,万一砸中机尾,让飞机失去了方向舵,就会导致机毁人亡。由此可见,拥有良好的心理素质非常重要,“每临大事有静气”,冷静处置是第一要务。

    与航天英雄杨利伟相聚浦江

    2008年11月28日是ARJ21-700飞机首飞的日子,有关方面特别将航天英雄杨利伟请到了上海首飞仪式现场。

    首飞的时刻终于到了,赵鹏走到飞机前,习惯性地深情抚摸了一下机体,然后面带微笑地走入驾驶舱,像往常一样,一板一眼地按照程序做动作。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飞机慢慢滑向跑道,瞬间加速离地起飞。赵鹏此刻心情万分激动,这不是一款普通的小型飞机,而是中国首款自主研制的涡扇喷气新支线飞机。它承载着祖国和民族的希望,是中国大飞机事业的开路先锋。在它起飞的那一刻,标志着中国大飞机梦想的正式起航。

    天公作美,那一天风和日丽,在湛蓝如洗的碧空下,从上海大厂机场起飞,经崇明岛、长江入海口,直线距离达50公里。赵鹏驾驶飞机凌空翱翔,这里程碑般的一起一落,用时仅1小时1分钟,高度达3000米。然而,中国人的航空梦却已整整走过了100年,中国大飞机梦也走过了40年,ARJ21新支线飞机则走过了艰难曲折的6年,的确太不容易了。

    在鲜花、掌声和欢呼声中,首席试飞员赵鹏率陈明、赵生走下舷梯,沿着红毯径直走到航天英雄杨利伟的身边。杨利伟站起身来,与赵鹏热烈握手拥抱。中国航天英雄和中国民机试飞英雄历史性的会面被定格。威武的人民解放军将军制服与耀眼的镶有五星红旗的中国试飞员工装交相辉映,两位英雄坐下来倾心交谈,十分亲热。

    在我的独家采访中,赵鹏说出了心里话:“我对ARJ21-700飞机首飞成功充满信心,可以说是稳操胜券。工业方集高新技术于一身,在研制ARJ21上下了大功夫,飞机经过了风洞等地面试验,证明发动机是安全的。我们试飞院成立了由院长挂帅的试飞专门领导小组和专门型号办公室等机构,几年前就深入开展了预可行性研究,涉及技术改造、人才培训和组织管理等多领域、多层面的准备,所以说首飞是万无一失的。我们试飞员只是实际操纵,背后是众多的人在努力做工作。从2005年开始,试飞院安排试飞员进行了扎实的专业培训,分别在民航波音737、空客A-320飞机上进行资格训练,都取得了民航大型运输机的机长证书,又先后选送5名试飞员和5名试飞工程师到美国国家试飞员学院进行了为期4个月的适航审定培训,学院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赵鹏和试飞团队还在ARJ模型机及“铁鸟”航电试验台上进行了多次试验,与科研人员共同研究并熟悉系统设备,在心理上和技术上都得到了修炼及提升。首飞之前又进行了历时33天共18次滑行试验,还专门制定了应急对策。比如一旦空中两台发动机都停了,飞机变成了滑翔机,要迫降到哪里,“我们专门开车到崇明岛一带勘察具体迫降地段。首飞成功不是大功告成,而是刚刚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很难”。

    挑剔的美国人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赵鹏的英文名字叫“爱伦”,在ARJ21-700飞机接受适航审查的日子里,美国FAA“影子审查”组长汤姆·斯蒂维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小野牛(Maverick)。赵鹏不知是什么意思,后来查了一下,其来自美国大片《壮志凌云》。影片中的几个男主角都有绰号,像“冰人”“企鹅”“小野牛”等。“小野牛”用东北话说就叫“牛犊子”,天不怕地不怕,初生牛犊不怕虎。ARJ21-700飞机风险最大、难度最大的科目,赵鹏都飞出来了。因此,一到试飞现场,美国人不叫他的名字,总是半开玩笑地称他“小野牛”。

    最小离地速度试飞(Vmu)是世界试飞界公认的最大难度试飞科目,全球至今只有不足20人敢飞、能飞,风险非常大。因为它意味着,飞机在等于或高于该速度时,在全发工作或一发停车的情况下,要能够安全离地并继续起飞,不会出现机尾触地的危险。最小离地速度由飞机在擦尾时机身的姿态角度确定,并通过飞机起飞试验证实。这个科目难在飞机很难采取稳定的尾橇擦地姿态,试飞中尾橇触地滑跑姿态角度较大,试飞员几乎看不到跑道,很难保持飞机姿态和方向,因此成功概率很低。

    2013年5月9日,赵鹏作为中国民航局局方试飞员,赵生作为申请人中国商飞试飞员,共同进行了这个科目的试飞。跑道仅有3400米,飞机滑跑尾撬需擦地3000米,随时有冲出跑道的危险。但不允许加大油门,只能一点点加推力,小马拉大车,小油门大推力。业界称这个科目是用“刮胡刀刮脸”,尾撬就是锋利的刮胡刀,脸就是跑道,掌控刮胡刀的手轻了,刮不上,无效劳动;手重了,刮深了,宣告失败。蜻蜓点水地碰一下是失败;碰一下跳起,再碰一下又跳起来,也是失败。其难点在于飞机离地前后,姿态角度不能减小。机头抬高后看不到跑道,但机身不能出现一点儿偏差,差之毫厘都会以失败告终。

    试飞院请来俄罗斯试飞教员,讲解要领,分解动作。赵鹏和队友多次在机上感觉、体验,油门大小如何控制,刹车如何使用,杆量如何调节?……这一切在教科书中是学不到的,赵鹏和他的队友反复琢磨、认真训练,终于将这把“刮胡刀”玩得炉火纯青。

    这个科目做了7次,要用不同推重比试飞,美国FAA专家现场观察了7次。他们不相信中国试飞员能够成功,不在监控室里看录像,坚持要求站在跑道一侧直接目视试验,冒着似火的骄阳跑到跑道上检查飞机尾撬的擦地情况。当看到尾撬擦地电光火石,在跑道上磨出光亮平坦的表面时,傲慢并持有偏见的美国专家在事实面前服气了,在赵鹏面前竖起了大拇指:“小野牛,好样的!”他为此写了专题报告:这是一次杰出的试飞。

    唯独有一次,赵鹏完成这个科目后在空中耗油,当美国FAA的专家吃完饭回来时,飞机已经落地停稳了。他们似是开玩笑又似是认真地说:“我们没看到飞机落地那一刻,你会不会趁我们去吃饭落地,然后用砂轮打磨尾撬造假给我们看?”FAA的翻译沉不住气了,气愤地抗议:“这是对中国人的污辱。”美国人忙解释,这是玩笑之谈。

    当年在美国国家试飞员学院培训学习时,由于表现突出,赵鹏深得导师(现任美国空军试飞员学校副校长)格雷格·刘易斯的赏识。这位校长是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的航空工程学硕士,也是毕业于美国空军试飞员学院的国际知名试飞员教官。他推荐赵鹏加入了国际试飞员协会,其会员均有任聘世界各国试飞员的资格。中国民航局的局方试飞员赵志强、张惠中后来也加入了该协会。

    2013年9月25日~28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阿纳海姆召开的国际试飞员协会年会上,赵鹏登上演讲台,用英语作了35分钟的《ARJ21-700飞机最小离地速度试飞》学术报告,赢得了全场的热烈掌声。各国试飞同行纷纷与他握手、拍照合影,表示祝贺。这是中国试飞员在国际试飞论坛上第一次发声。

    2015年6月12日,在瑞士琉森举办的国际试飞员协会年会上,赵鹏再次登上演讲台,作了《ARJ21-700飞机溅水试验及分析》的学术演讲,荣获大会论文金奖,并由会员晋升为协会副理事,他也是亚洲地区的第一位人选。听着会场上响起的长达十几分钟的热烈掌声,赵鹏的眼睛湿润了,能为祖国、为人民扎扎实实做工作,他感到十分激动;能在国际试飞员的最高学术大会上宣讲ARJ21-700飞机适航审定报告,他感到十分自豪。

    弥足珍贵的试飞感悟

    在与赵鹏的接触中,我感到他既理性又感性,是不可多得的全面人才。他是共和国第一位研究生试飞员、第一位研究员(正高职称)试飞员,也是有着多款民机首飞丰富经验的试飞英雄。同时,他还是一位优秀的党务工作者、身兼数职的行政领导,并且是一个情感丰富、有着文学因子和艺术细胞的才子。他的博文充满诗情画意,文笔之精美、思想见地之独到,令人赏心悦目。当他回母校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作《我为祖国试飞事业献青春》演讲时,礼堂爆满,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在演讲结束时,学子们有节奏地喊着他的名字:“赵鹏,大鹏!赵鹏,大鹏!”

    但在赵鹏看来,“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在民机试飞领域一干20年,做了一点儿具体工作,祖国却给了我很多荣誉,我深感自己做得还不够”。像什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航空航天“月桂奖”“飞行精英奖”、上海市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赵鹏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唯一感兴趣的是被聘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吴大观英才班”导师和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客座教授,每次与年轻的学子们在一起交流都特别开心,他也十分愿意讲述自己的经历和感悟,与大家分享。

    赵鹏十分感慨地说:“从大学生到试飞员,再到中国首款自主研发的涡扇喷气飞机ARJ21-700的首席试飞员,这一切只有在祖国强盛、时代变革的大背景下才有可能实现。当国家航空工业处于低谷时,3年我只飞了20多个小时。没有自己的飞机型号,航空梦再美妙,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飞机集高科技于一身,与众多相关产业相连,没有技术和经济实力,谈不上搞大飞机。飞机是靠上百亿元、上千亿元的资金堆起来的,它也能提升国家形象,增强民族自信,促进经济的跨越式发展。

    “作为中国这样的大国,不能世世代代买飞机,也不能世世代代坐着别人的飞机在祖国的天空中飞来飞去还心安理得,更不能再用几亿元牛仔裤、衬衣去换一只‘机翅膀’,永远停留在低端制造业领域。

    “中国大飞机是国家的新名片,我们赶上了千载难逢的大好历史机遇,能献身其中,尽微薄之力,是非常荣幸的。

    “心中装着祖国,多想想国家花巨资对个人的培养,就会心明眼亮,热爱自己的职业,也才会走得踏实,走得长远。

    “虽然试飞这个行业风险大、条件艰苦,长期东奔西走,不能照顾家人,但是想想国家、想想大家,就想明白了。就像一颗螺丝钉,在适合自己的地方钻下去,发挥作用,钻出光芒。

    “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别人认为很苦、很危险的事,我都饶有兴趣;别人认为舒适、安全、挣钱多的事,我却索然无味。曾有一家公司用高于我工资5倍的条件‘挖’我,但我没有动摇。我也飞航班,每次飞一个礼拜,都觉得平淡无奇,缺乏挑战。单纯用金钱衡量生命的长度是片面的。当然,航线飞行员也要担风险,工作也很辛苦。但我更喜欢富有挑战性的工作,没有敢于冒险的精神,没有为祖国献身的精神,是不能当试飞员的。”

    当然,试飞并不是无谓的冒险,同样需要敬畏生命、敬畏科学。赵鹏是这样思考的,也是这样践行的。2015年,赵鹏和他的团队向国家申报了“智能飞行系统”和“空地宽带通信系统”两个科研项目,获得了批准和支持。“智能飞行系统”旨在研发人机合一的项目,以求智能有效地保证飞行安全,并智能化地预防和解决如发动机双发空中停车、飞行员心理障碍等问题。“空地宽带通信系统”则是通过宽带技术,快速有效地互传通信信号,当飞机电子通信系统突发意外情况时,能够实现空地平台无缝连接,保障通信畅通和飞行安全。

    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以下简称“试飞院”)被誉为共和国国产飞机的“保育院”,为众多军机、民机的健康“出生”作出了卓越贡献。ARJ21-700型号合格审查组要求对全部试飞科目进行抽查,其试飞的工作量是波音、空客试飞工作量的3倍,也是国内外民机试飞工作量最大的,因此试飞院可谓重任在肩。

    在ARJ21-700飞机去加拿大温莎进行自然结冰试验试飞之前,试飞院就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确定由赵鹏担任带队机长,试飞员包括赵生、赵明禹、张启龙。试飞工程师共有8人,其中试飞院6人、中国商飞试飞副总师1人、机务1人。飞机远离国门进行“环球”飞行,行程共达3.1万公里,途经10个国家的18个机场,一路上经受了各种恶劣天气的考验,克服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最终顺利返回祖国,并向全世界宣告:ARJ21-700飞机圆满完成了比适航审查还严酷的实地测试。赵鹏全程担任主驾,和他的队友们共同谱写了中国试飞史上的光辉篇章。

    笔者独家深入采访,首次披露此次“远行”的详情,纪事于此:

    雅库茨克初遇周折

    2014年3月15日,12名勇士携带航材、工具,还有方便面、火腿肠和矿泉水,从陕西阎良出发,飞抵哈尔滨。

    3月19日,天气晴朗,ARJ21-700飞机从哈尔滨起航出境,计划当天飞行6个小时,在俄罗斯雅库茨克经停加油,然后再飞往下一站。一路上飞行顺利,赵鹏也适应了空管方面的俄式英语。但没想到的是,飞机在雅库茨克一落地就上来了七八个穿着各种制服的人,有的还头戴钢盔、荷枪实弹,其中包括当地机场、海关、边检、检疫、防暴等各部门的人员。他们要求12名机组成员全部提着行李下飞机,出海关接受检查,然后再进海关上飞机。他们有自己的职责,对于来自境外的一架试验飞机进行检查是公务,这可以理解。但他们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冷漠、严肃,甚至要打开飞机上的工具箱进行检查。

    赵鹏叉着腰大声说:“我是这架飞机的机长,要对飞机负责。机组12个人全部离开飞机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机组全部离开飞机会出现什么情况,如果被装上多余物品或危险品,谁来负责?我能接受的是11个人下去接受检查,我一个人留下守机。如果当局认为需要,等他们回来后我可以再下去。”赵鹏的警惕性很高,在他眼里,飞机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他担心万一无人值守会出问题。俄方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最终接受了他的意见,将其护照交给队友办理。一个多小时后,队友们再次登机,俄方人员此时也知道了飞机此行的目的,冷漠的表情变得友好了,好奇地欣赏着这架飞机,与机组成员微笑告别。

    白令海峡的暴风雪

    当飞机抵达堪察加半岛的彼得罗巴浦洛夫斯克机场时,已经是深夜23时,行程延误了3个多小时。一路上飞越西伯利亚冻土荒原地带,苍凉的荒漠令人感觉如同行进在月球表面。按计划大家要休息一天,隔日再飞。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彼得罗巴浦洛夫斯克机场收到了前方白令海峡暴风雪肆虐的警报。白令海峡处于高纬度地区,气候寒冷,多暴风雪。天意不可违,大家唯有耐心等待。然而,一天天过去了,暴风雪的警报却始终没有解除。12条汉子天天盯着电脑查看天气预报,心急如焚,寝食难安。当时,白令海峡的风速超过100公里/小时,垂直能见度不足30米,飞机根本无法正常起降,机场也只能无限期关闭。

    3月23日,天气略为转晴,风力减弱。凌晨4时,赵鹏叫醒队友,5时赶往机场,立即进舱各就各位,不停地搜索气象预报,向当地空管要天气资讯。值班的是一位女士,操着俄式英语与赵鹏对话。赵鹏问:“天气是没变化还是没机会?”女管制员明确回答:“白令海峡的暴风雪还在继续,恶劣的天气没有变化。你们没有机会起飞,对不起。”赵鹏和他的队友们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失望地拎着行李走下飞机,只能到旅馆等待。

    等待,令人煎熬的等待。赵鹏房间的门一直敞开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发呆。他想着国人的期盼、领导的重托、飞机的命运,再拖延下去,温莎的结冰季节过去了,怎么办?在俄签证3月26日到期,怎么办?……

    峰回路转,队友搜到3月26日白令海峡地区的阿纳德尔机场有两小时晴好天气。但必须在中午之前落地,下午又会有一场更强烈的暴风雪接蹱而至。

    两小时,宝贵的两小时,不容迟疑,不可犹豫。否则一旦在阿纳德尔机场被困,强暴风雪来临,飞机在极度低温下,各系统连接密封处被冻裂漏油,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届时雪上加霜,签证过期再找大使馆都来不及,临时找其他机场备降同样困难重重。白令海峡的暴风雪是大面积的,必须把握这珍贵的两小时飞过去。

    赵鹏当机立断,争分夺秒,抓紧时间从彼得罗巴浦洛夫斯克机场起飞,到达阿纳德尔机场。只见跑道上1/3宽度的地方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而且1/3长度的地方都是反射着亮光的冰层,这就意味着落地不能用刹车,否则飞机会打滑侧翻。赵鹏冷静稳妥地利用反推慢慢减速,滑行道上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路面。如果没有引导员用灯光棒引导,根本无法前行,感觉飞机像在时而松软、时而坚实的雪堆中滑动。

    机场的加油员十分友好,流露出惊奇和敬佩的神色,在加完油后说:“你们这架飞机是一个星期以来降落在这里的唯一飞机。快走,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本场航班都已取消,机场马上就会关闭。”果然,飞机起飞不久,阿纳德尔机场附近就狂风大作,风雪漫天。再晚几分钟,飞机就不允许起飞了。

    白令海峡是连接亚洲和北美洲最短的海上通道,地处北冰洋和太平洋之间,神秘又神奇。但赵鹏和他的队友们没有心思欣赏沿途的自然风光和壮丽景色,各司其职,一直紧张地工作着。在制订远行预案时,赵鹏最担心的是通信失效。系统出现故障有备份,可一旦通信失效,没有及时应答,再加上本来语言沟通就不畅,地形、天气情况又复杂多变,人家把你当成非法进入他国领空的飞行器予以击落,你都有苦说不出。万幸,ARJ21-700飞机争气,通信系统经受住了考验。

    3月26日晚,抢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机组到达白令海峡彼岸美国阿拉斯加半岛的安格雷奇机场。在基地服务商的精心安排下,赵鹏和他的队友们走下飞机,受到了走红地毯的高礼遇迎接。

    3月27日,他们马不停蹄,又从美国安格雷奇机场经加拿大圣乔治王子机场到达温尼伯格。

    3月28日,他们争分夺秒,从温尼伯格直抵试验试飞的大本营温莎,时间是当地时间上午11时,相当于北京的23时。

    抵达温莎后,赵鹏的身份也由带队机长变成了试飞现场总指挥。

    勇闯高纬度地区

    在自然结冰试验试飞圆满画上句号后,赵鹏和他的团队又开始了紧张的调机返回筹划准备工作。接下来,航线该如何选择?来时一路由西向东全是顺风,如果原路返回,由东向西则一路逆风,2000公里~2200公里的航程要缩短。但再从阿拉斯加飞越白令海峡已不可能,除非天气绝好,风平浪静。

    经反复权衡,他们决定继续向东飞,跨越北大西洋,经由欧亚大陆返回中国。转场公司帮助设计了两条航线:一条经西欧、东欧、乌克兰、俄罗斯返回,这是一条最短距离的国际航线;另一条是经地中海沿岸,包括利比亚、埃及、沙特阿拉伯、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印度等国返回,横跨整个阿拉伯半岛。但这两条航线均被赵鹏否定了。赵鹏有清晰的政治头脑,ARJ21-700是“国宝”,安全第一,一定要避开战乱、动荡地区,保证安全返航,不能有半点闪失。他经过周密思考,设计了一条新的航线,从加拿大、美国出境,经丹麦格陵兰岛、冰岛到挪威,再由挪威经奥地利、土耳其、哈萨克斯坦进入我国乌鲁木齐,最终回到阎良。

    一波三折,他们把返程计划交给丹麦格陵兰岛和冰岛后却遭到拒绝,因为当地要过复活节,从4月15日到4月22日放假一个星期。当地人认为圣诞老人是北欧人,复活节是仅次于圣诞节的重要节日。因此,4月22日以后才能接受过境飞机,返航计划只得顺延。

    经受大侧风的考验

    4月21日,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从加拿大温莎起航,飞临距格陵兰岛最近的加拿大东北部的古斯贝机场,准备次日再飞往格陵兰岛。这里邻近北极圈,纬度较高,飞机到达北纬67度的位置,温度已是零下20多摄氏度。

    4月22日,他们从古斯贝机场抵达格陵兰岛的努克斯机场。该机场位于一条沟壑之中,两边是峭壁,飞机落地如同钻进地道一般,稍有偏差便会发生事故。赵鹏小心翼翼地驾机平稳降落。机场的服务好,加油快捷。

    飞机加油后继续飞往冰岛雷克亚维真机场,在落地时遇到65节大风,即风速为118公里/小时,比大侧风试验试飞时的风速还要大。大侧风试验是25节大风,而机组遇到的正侧风是35节(64公里/小时),全风是65节。自2008年首飞以来,赵鹏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大的风,而且由于地处北冰洋,周边没有备降机场,这对飞机和飞行机组来说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赵鹏严格按照程序操作,飞机平稳着陆,机舱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由于风力很大,飞机在落地后挡上轮挡刹牢,仍然被吹得左右摇摆,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打开舱门。机场里的两名加油员在梯子上加油时,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美国航空气象专家本·波尔斯坦先生闻讯给赵鹏发来贺讯:“如此大风,你能落下来,好样的!”

    遭遇追捧和麻烦

    在加满油后,飞机又飞向挪威的奥斯陆机场。它是北欧地区规模最大的国际机场,服务规范,管制员的英语也很标准。日行5000公里,跨越3个国家,机组成员在抵达奥斯陆后才吃了一顿像样的晚餐,并在此停留过夜。第二天上午,他们租了一辆商务车去挪威湾和大歌剧院,这也是赵鹏带队友第一次观赏异国风光。

    当天下午,他们飞往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不知道当地媒体是如何得到的消息,赵鹏和队员们一下飞机就受到了明星般的追捧。在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有3辆汽车从车窗里伸出“长枪短炮”,不停地录像、拍照。到酒店后,他们又遭到围追堵截,各路记者提问不断,而且特别友好,对来自中国的机组成员非常好奇。赵鹏自豪地回答道:“这是我们中国自主研制的新型喷气支线客机,是不远万里来进行试验试飞的,谢谢大家对中国、对中国民机的关注。”

    第二天,维也纳当地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了“中国新型客机亮相”的消息。

    4月25日中午,机组准备先飞到土耳其安卡拉,在那里过夜,次日飞经哈萨克斯坦并在落地加油后,一口气再飞回我国的乌鲁木齐。然而,中间又遇到了波折。维也纳机场当局不允许起飞,原因是飞行计划还没有得到批复。赵鹏急了:“计划早报过了,安卡拉不接收吗?”机场的答复是:“安卡拉接收,但是波兰、罗马尼亚不同意你们飞越。”真是节外生枝,赵鹏赶紧让负责航务的机组人员与国内联系。此刻,上海和陕西阎良都还是深夜,有关部门紧急通过国际民航组织说明情况并请求协调,折腾了4个多小时,当飞机到达安卡拉时已经是22时。赵鹏关心队友,记得4月25日是赵明禹的生日。于是,到酒店放下行李后,大家就给明禹过了一个简短而气氛热烈的生日,以饮料代酒,没买到大蛋糕就用小蛋糕代替,在欢快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度过了不寻常的一天。

    穿越雷暴和风切变

    4月26日清晨,赵鹏一行在土耳其安卡拉机场通过安检。在准备登机时,他又收到了美国航空气象专家本·波尔斯坦先生的一封电讯:“艾伦,我强烈希望你明天不要飞越哈萨克斯坦,并强烈建议你在土耳其多休整一天。因为明天哈萨克斯坦的天气特别是首都的天气非常恶劣,不仅有大风、雷暴,而且还有风切变,我不认为这是适合飞行的天气。”作为知名航空气象专家,本·波尔斯坦先生提出的警告一定是有依据的,但是这封语气如此之重的邮件对赵鹏来说已经太晚了。取消飞行,似乎已经不太现实,对机组来说,在前路上注定要面临一场挑战。他们原计划起个大早,飞行5000公里,一鼓作气抵达乌鲁木齐。其中第一站是哈萨克斯坦的阿特劳,第二站是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坦纳,第三站就是乌鲁木齐。如今只能选好备降机场,硬着头皮飞。

    第一站阿特劳的天气还是不错的,本·波尔斯坦先生预测得非常准。阿特劳机场在海平面以下,像吐鲁番盆地一样,飞机第一次飞到负海拔标高的机场,又创造了一项纪录。

    低海拔比高海拔好飞,第一站阿特劳风平浪静。在飞往第二站阿斯坦纳前,机组向管制员要来了天气情报,结果与本·波尔斯坦先生说的一模一样,大风、雷暴、风切变都出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地停飞的手续还没有办理,如果去办的话,手续也十分繁琐。最后他们决定继续向前飞,到备降机场落地。

    于是,机组选择了两个备降机场。不过,赵鹏转念一想,如果有其他飞机能够落地,我也要降落。当飞机从阿特劳飞到阿斯坦纳时,从雷达上能够看到机场上空红红的一片,这是典型的雷暴和风切变云团聚集的状态。他在管制员的引导下绕了一个弯,果断地从两块雷暴云团之间穿过去。飞机在避过第一块雷暴云团后,趁着第二块雷暴云团还没有紧压下来便适时降落。好在阿斯坦纳的能见度像新疆一样高,雷暴云团翻滚的样子和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像有的地区是“米汤天”,让人模糊难辨。

    在20多年的飞行生涯中,赵鹏还是第一次这样操纵飞机,油门一会儿加到最大,一会儿又收到最小,速度表的指针嗖嗖地大幅摆动,飞机晃动得特别厉害,油门就像拉风箱一样,平时是轻柔地操纵,这时却像是在健身房练拉力器一样,必须下力气控制。当飞机平稳落地后,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赞叹:“赵院,太牛啦!”

    飞机落地后,赵鹏给本·波尔斯坦先生发了一封邮件。本·波尔斯坦先生则回复道:“艾伦,飞得漂亮!”

    4月26日当晚,飞机抵达乌鲁木齐,大家睡了两天,于4月28日早晨出发,飞回陕西阎良。中国商飞总经理贺东风和中航工业副总经理耿汝光率领相关人员,在阎良举行了盛大隆重的欢迎仪式,并专门搭建了水门,迎接“环球”飞行3万公里的ARJ21-700飞机归来,迎接历经42天艰苦奋战的赵鹏和他的队友们凯旋。

    (刘斌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编审、中国作协2015年重点作品扶持项目《中国大飞机》作者)

    ARJ21-700飞机环球远行归来,穿过为其接风洗尘的“水门”。(中国商飞公司新闻中心供图)

    首飞前的合影。

    在ARJ21-700机舱内的赵鹏。

    ARJ21-700飞机最小离地速度试飞。(中国商飞公司新闻中心供图)

    赵鹏与杨利伟。(中国商飞公司新闻中心供图)

    赵鹏在国际民机试飞论坛上。(中国试飞院供图)

    ARJ21-700飞机首飞之前

    ARJ21新支线飞机首飞。(中国商飞新闻中心供图)

    赵鹏出国培训留影。